[剑三][藏明]落星-15-完结

十五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他的,温柔而有力。

“……不必,在下无碍。”

声音温厚柔和。如果那一盏西湖龙井没有打翻,也定是像这声线般的清雅蕴郁,内敛温吞。

他抬头,那人静静注视着他,眸光像是沉寂千年的深潭,笼着一层银白的湖光。金衣织锦,轻重双兵,西湖藏剑。

一切完美得像是早有预谋。

“你有一位兄长,他是不是叫做穆珏山?”

“在下姓叶。”

那人的嘴角似乎永远含笑,面容温润如玉,难以分辨其心意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我又为何要骗你?”

“呵。”

“你可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只是一切的开始。

他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遇到这个人,没有那场可笑的交易,自己现在会是如何。

也许哥哥早就死了。而他,比起现在这个结果,又会更愿意接受哪个?

 

穆冷安皱着眉头,眼皮下眼珠滚动了几下,随后终是清醒过来。只粱梦一瞬,这约莫一年间的种种往事都在脑中一幕幕闪现而过,痛苦的,欢愉的,真实的,虚幻的,都碎成了连不上的幻境,汇成无边的涡流陷入了意识的深渊。自从被两个苍云轮暴并失去那一晚的记忆后,他的记忆力似乎越来越差,以往某些事情的总想不起细节或者结果,随着腹中胎儿的成长更是时常精神恍惚,人发着呆眼睛空洞一坐就是半昼。已经到了孕期的最后阶段,硕大的胎儿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甚至男性的某些羞耻的地方,经常动不动就无法停止高潮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这个小生命背后承载着他与一个叫应问钧的男人的纠葛,这个男人已经残忍地融入了他的生活中,一笔一画地烙上了终了一生也无法摆脱的烙印,将他的一切粉碎推入不可挽回的过去,让绝望吞噬他任何重新燃起的情绪,榨干了他最后一滴眼泪。而现在每次睁开眼,看见的再也不是空空如也的床枕,那个来自西湖藏剑的男人总会出现在他眼前,一如初见的相貌俊逸风度翩翩,在他面前从不会露出一丝缺陷的君子如风。

“醒了?我做了人参乌鸡汤。”

应问钧拿着汤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淡黄的鸡汤放在优美的唇边吹了吹。这时脸色不太好似乎吃错了什么东西的兰珣推门而入,将应问钧手里的汤碗和自己手上托盘里的对换,“少爷你拿错了。”然后迅速将汤端走了。

应问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尝了一小勺鸡汤,“味道刚好。”

……现在的他,只是个努力学习如何照顾人的少爷、笨拙却安静地等待孩子出生的父亲,以后孩子要是有这样一个蠢爹爹,童年定是堪忧吧。

穆冷安无表情地收回放在应问钧身上的注意力,放下了睡梦中不自觉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的手,默默张嘴喝下了伸到了嘴边的一勺微温的鸡汤。他经常压抑自己对腹中生命的想法,毕竟有了感情就难以分离,却不料越是压抑想法就越多。他也想恨,可是心已经死了,哪里又恨得起来呢?

应问钧也习惯了穆冷安总是走神的样子,也不去打扰,只是仔细将鸡汤一勺勺吹凉喂给他。门外有了动静,他抚了抚穆冷安的头发,指尖拭去人嘴角的一点水光,“看看谁来了?”

穆冷安才注意到有谁走到了他们身前,一袭紫衣,身后一双青白蛇王,妖异的面庞上一丝烦躁,与七个月之前的从容得意相比颇有差别。

鬼霜炙来了……可是哥哥没有来。

“……你知道他不是我想见的人。”

“我知道。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了。鬼霜炙,也不是。”

“我会来,是因为答应过你哥哥。”鬼霜炙双臂环胸走到应问钧身边挤了挤,坐下来,又搭着应问钧的肩膀,“而且那是你的孩子,我当然不会不管。”

穆冷安的双眼又暗了下来,嘴紧紧抿着却仿佛在无声叹息。应问钧心底一丝抽痛,又无可奈何,看了眼鬼霜炙示意他开始。鬼霜炙挪了挪位置替穆冷安把脉,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跟我预想的没错,五日之内,孩子就会出生了。只是男性之身,下盆骨骼始终跟女性不同,生产是不可能的,只能剖腹取子。”

穆冷安已经不会恐惧了,因为知道鬼霜炙多的是让自己昏睡毫无知觉的办法,倒是不明白应问钧握紧他的手,心里又到底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事情还算顺利。鬼霜炙给穆冷安下了蛊让他沉睡,准备好了一切,在第五日的清晨,羊水一破,鬼霜炙就和兰珣一起给穆冷安剖腹。两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医者,按理说出不了什么意外,但是孩子取出后穆冷安体内出血不止,鬼霜炙兰珣一番忙乱才让情况稳定下来。

收拾好一切后,兰珣看着双手的鲜血微微颤抖,但比起恐惧她似乎学到了更多的东西。孩子平安降生后由一早雇好的奶娘和几个侍女照顾着,除此之外居然无人问津,兰珣就跟着过去看了。应问钧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穆冷安的手,一双银眸静静地盯着窗外的夕阳出神。一缕余辉照在穆冷安雪白的脸庞上,也暖不回一丝血色。也许是夕阳太刺眼,他的眼角有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随着眼皮的阖上消失无踪。他的手松了开来,手心里冰凉纤细的手指上好不容易沾上的温度轻易就消散开去。好像有什么强迫他放手,他的手几度颤抖,最终还是将穆冷安的手重新握紧,仿佛一个不必言说的告别,一个沉重得再也放不下的约定。

他希望得到穆冷安的人和心,穆冷安希望回到哥哥的身边,他们想要的彼此都给不了。魏锦,穆珏山,最初让他们有相遇的理由的人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允许他们毫无顾忌,像一个老套的戏本,结局却并不会那样的皆大欢喜。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没有单纯为了复仇的目的,没有那些错误的不堪的风月,没有那些过度的可笑的坚持,也许,不至于今天这个互相怀有悔意和仇恨的局面,无法得到原谅和宽恕,只能在错过的交点上渐行渐远,靠终将消亡的回忆和时间等待恩仇泯灭的终焉。

可是人都是贪婪的,得到一点就会想要更多。明知道相守一生已成虚妄,还是想留住这最后的短暂的触碰,哪怕只是多一日,多一时,多一瞬。

床上的人一双幽幽转醒的碧色眸子静静地凝视着他,像只睡久了的猫,迷糊地回想着刚刚做的梦里离奇荒诞的故事。

应问钧握着他的手抬起来,将他冰冷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你自由了。”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好看,轻易就能让人沦陷其中,但笑容里的悲伤,却好像一滴看不见的眼泪,顺着相连的手心流进了穆冷安的心里。

“只是,在你身体好起来之前,允许我照顾你,好么?”

穆冷安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从前是因为这个人的手段而没有拒绝的余地,那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少爷,去看看小少爷吧?”

“嗯。”

翌日应问钧才想起现在多了个“小少爷”,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是个男孩,还活着。孩子在另一个房间,由鬼霜炙抱着,兰珣拿着一条小锦被正要替他裹上。应问钧一来,孩子自然就交给他这个父亲抱着,鬼霜炙一脸嫌弃地纠正他的姿势,兰珣也只有干着急。

“孩子是早产,长得比较瘦弱,哭声也不是很大。”

“身体倒是可以调理,只是他的五感似乎有天生缺陷。”

应问钧静静听着,手指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只是“嗯”了一声。孩子皮肤白得有些病态,头顶仅有的一些毛发也是雪白,左眼淡金右眼浅绿,安静地打量着自己的父亲,不哭不闹。应问钧摸着他的小脸,想着他长得究竟像自己还是像穆冷安多一些,仅仅如此心里就满溢暖意,无论他有什么缺陷都不会觉得遗憾了。

“除了眼睛,其他都像少爷呢。”

“嗯。”

“这么小看个屁,长大了说不定是个丑八怪。”

“嗯。”

“少爷你嗯什么!鬼大夫你这是妒忌?”

应问钧终于抬头看了看鬼霜炙,鬼霜炙咬咬牙低声说,“让男人可以生子的药,我炼不出来了。上次成功可能是运气,都让那只小猫吃光了。”

兰珣总算知道穆冷安怀孕的缘由,有点听不下去,“小穆又不是自愿要吃的……”她看了一眼应问钧,没往下说,默默走开了。

鬼霜炙脸色也不太好。良久,应问钧问他,“穆珏山怎么样了?”

“好得很,能吃能走的。我把他带回五毒了,想见他就自己来。”

“你能这么说,就说明已经把他藏好在我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了。”

“那只小猫就算了,而你,绝对不可以知道他在哪。”

“怕我杀掉他?”

“你不想?”

“呵。当初还取笑我,现在你跟我一样了。”

“不,我没你心软。与其让他按自己的意愿活着,让我担心挂念,我倒不如将他锁在身边,给他一切最好的,让他习惯我而忘记本该追逐的东西,再也不能离开我。”

“嗯。希望你不会后悔。”

应问钧始终低头看着儿子,小孩子似乎心情不错,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又扯他垂下的头发,猫一样漂亮的眼睛溜溜地看着他模糊的笑颜,张开还没有牙齿的的嘴发出了一些音节。

鬼霜炙看着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子,本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身离去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他,但毕竟你是生育他的人。”

“卟卟……哇……呀嗝……”

应问钧抱着已经足月的孩子来到穆冷安面前,孩子举着小手在他怀里闹腾。这段日子应问钧基本都在穆冷安身边,大部分时间穆冷安都在睡觉,他就在床边看书或是写账本,孩子则由鬼霜炙和兰珣带着。穆冷安腹部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只留了一条平整的疤,下体的雌穴也已经消失,但身体好转得很慢,整个人依旧虚弱苍白,应问钧就一直没有带小家伙来打扰。孩子不怕生,谁抱他他都乐,虽说天生体质差但好起来却比穆冷安快。应问钧将孩子小心地放进他的怀里,他顺从地抱着了。不管上一辈有什么过错恩怨,孩子总是无辜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看到那双与自己酷似的双眼时瞬间就心软下来,即使双手因为愤恨而微微颤抖但还是将孩子抱得好好的,手心将孩子圆圆的脑袋上稀疏的白发摸了又摸。

“嗯……咔……卟嗯……”小孩子不能理解他神色里的悲伤,愣了一下又动起了小手小脚,抓了他的卷发放进嘴里。

应问钧本想说只要你不想,孩子就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但看见穆冷安渐渐柔和下来的表情,又觉得那样太破坏气氛了。他将身上的披风取下盖在穆冷安肩上,然后将穆冷安整个横抱起来,动作虽然有些突然但平稳得很。这下大的小的都在怀中了。

“躺了这么久,我带你出去走走。”

“叫他圆圆好不好?”

“好。”

 

之后的日子穆冷安恢复得快了些,直至入冬之后,这一段时间,是应问钧一生里回想得最多的回忆。他们没有游走天下,没有海誓山盟,仅仅是最普通不过的相处,不言说不表露,像对走过风霜经年不变的爱侣。他们在流萤点点的夏夜里陪圆圆看星星,共食一颗石榴;他们在银杏叶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时走过九曲长桥,在湖心朱楼上切磋武功;他们让圆圆骑在他们其中一个的头顶,在有烟花的夜晚走进最拥挤的人群,在烟火炸响浮华飞散时悄悄接吻。不知谁在谁的耳边低语情话,谁的臂膀揽上谁的腰背,发丝散落颈间,吻痕点点如落樱,握紧的手指和宽阔的背,沉迷的喘息忍耐的低吟,月色如醉春光无边,抵死缠绵不过一夜温存。

又到了冬季,林木苍翠早已褪尽,西风刮走最后一片薄云和黄叶,清霜淡雾都凝成了白雪,从浅色的苍穹飘旋而下,一点点地掩盖了人世繁华,仿佛流离的灵魂对尘世的不舍。某个雪夜里应问钧的头隐隐作痛,不能入眠,在他怀抱里的穆冷安亦然,原因却是不同,碧色的猫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圆圆今天没哭。”

“他越来越乖了。”

“雪下了三天了。”

“平时多穿点衣服。”

“明天还会下雪吗?”

“会吧。”

这样不着边际的对话他们早已习惯,无人细想其中有什么意味。应问钧的唇轻轻印上怀里人的额头,一方冰冷一方温热,融成了同一种气息,淡如秋水的凉薄香气。

 

清晨应问钧被圆圆的哭声吵醒,这还是第一次。床上只剩他一人,他没有细想,忍着头痛眩晕走到了圆圆的小床边。圆圆被他抱起,仍不住地哭泣,两只小拳头握得死紧,哭得口水都流到了脖子。应问钧没有像往常他哭闹的时候一样抱着他四处踱步口中轻哼着乱编的调子,只是轻轻拨开了襁褓。圆圆的脖子上系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应问钧认得它。不久前他们去了剑庐,一起打出了不少失败的饰品,这只铃铛是其中之一,形状有点歪,成色也不好,就没有给圆圆戴上。走的时候穆冷安悄悄捡了藏在袖子里,他装作没看见。

朱色的窗扉开了一线,却无寒风灌入。他抱着圆圆走过去,推开两边窗户,只见窗台上有个粘着雪屑的脚印。外头晴光浅白,玉屑成粉,鸟兽无声一片清寂,他才发觉,雪停了。

你陪我装了这么久糊涂,也是梦醒的时候了。

愿你珍重。


一个明教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兜帽下只露出半边红唇和优美的下颌,背上一双弯刀通体纯黑却有一丝金光流动。

“跟着他,护他周全,但绝不可让他发现你的存在。”

明教只一颌首,又消失在空气里。

 


好不容易走出五毒边境重重毒障般的树林,距离离开藏剑,已过去了数月。因为气候和雾障湿气,穆冷安本就尚未全好的身体又开始虚弱,出汗却不知冷热,有时需要扶着树木才能继续行走,却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硬撑着走过药王谷和无心岭后,一到达幽魂草泽,他就昏迷在山路旁的水潭边。

路过的苗女捡到了破破烂烂的他,带回了自家照顾着,又和师姐师兄们说起了这件事。五毒灵兽遍多,人们的闲言闲语被它们听了去,也许它们也会私下有样学样地谈论,无意之中竟招来了行踪飘忽的鬼霜炙。所以穆冷安一醒来,看见的就是鬼霜炙诡异的笑脸和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哥……”

鬼霜炙起身离去,只剩下了相拥而泣的一对明教兄弟。

“哥……我们回去……回去吧……”

穆冷安抱着穆珏山的肩膀不愿松手,却没有发觉穆珏山的不对劲。

“……冷安,你也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哥?”

“回到家,要好好孝顺爹娘,别再惹他们生气。”

“你怎么了?……回去,我们现在就走!”

“我……”

穆珏山垂着眼,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凌厉疯狂,身体板直完全不像一个曾经瘫痪在床的人。

“我不走了。”他竟微微笑了,穆冷安却想要哭,“总有一日,我们会再见的。”

“不!为……什么……”

“记住我的话。”

穆珏山干脆利落一掌劈在他后颈,成功弄昏他后最后一次替他盖好了被子,转身就出了屋子。

鬼霜炙正盯着某棵树上浓密连阳光也漏不下来的树冠,回头见穆珏山已经出来,“嗯?这么快就说完了么?唉……我们又不赶时间,吃顿饭都来得及呢。”

“一再留恋只会更舍不得。”穆珏山转眼看着鬼霜炙,“该了断的,还是趁早的好。”

鬼霜炙被他这种专注的眼神看得一阵心痒,过去搂了他劲瘦的腰肢,“你说的对。可是有些事情,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了结。”

穆珏山本想转身避开身后的手臂,身体却没有听从他的意志,任由鬼霜炙抱紧了他。

这就是代价。

早在穆冷安怀孕时鬼霜炙就预料到以那副身体根本熬不过去,即使孩子生下来也会虚弱而死。而穆珏山答应让蛊虫控制自己肉身,这就是救穆冷安一命的代价。

身体得以灵活如初,他却不觉得自己跟活死人有什么不同。

几片树叶飘落,他分明察觉到有同门的气息,稍一想就明白了什么。两人迈步离去,圣潭仙岭,草泽芳幽,不知何处问奇缘。

 

 

 

“圆圆?圆圆?”

男人撑着纸伞沿着长桥慢慢走着,雨丝润湿了他肩上玄色的衣料。明明看上去不到三十的俊逸面容,高高束起的长发里却有几缕惹眼的白发,苍白的脸上也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憔悴痕迹。湖上水色潋滟,他却无心欣赏,到处寻找着一个孩子的身影。

走到尽头的庭院,拐过院门的墙角,老远一个白发的小影子终于出现在他视线里。

“圆圆?”

 

西湖多雨,应漠远常常像这样躲在某个墙角下,静静看着天黑下来,接着雨点连绵,滴滴答答又是一日。不仅发色,他的五感也与常人有异,天生左眼只有一半的视力,左耳也只有一点的听力。也许因为这些缺陷,让他从小渐渐养成了安静沉着的性子,偶尔才会爆发贪玩多动的本质。虽然有时也会被大人忽略,或被同龄的小孩子嘲笑他迟钝,但他很是聪明勤奋,加上漂亮讨巧的外表,周围的人都十分善待他疼爱他。

但是最近,某个人却让他有了点不满。

他没听到身后的动静,正发着呆,就被人提着领子拎了起来。

“……放我下来。”

他不会像从前一样挥舞着短手短腿哭着喊爹爹放开我了。应问钧对此有点失落,叹了口气放了他下去,又单手揽过他的小屁股将他抱起,慢慢往回走。

“圆圆,想不想吃点心?”

“不想。还有,别叫我圆圆了。”

“怎么了?不开心?”

“哼,爹你最近都不陪我练剑。”

“唉,你兰姨最近忙着嫁人,没人帮爹算账了,爹当然没空。”

“兰姨……她要嫁给谁?”

“到时去喝喜酒你就知道了。”

不大的纸伞下应漠远抱着应问钧的脖子,忽然看到了他眉心间的皱痕有点泛红,知道他的头痛肯定又发作了。又走到了湖上的长桥,雨水冰凉飘渺无边,蓝青色的湖面水纹成波涟漪交织,像个空灵的幻境,倚傍着尽头的海市蜃楼。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肩膀总是这么宽阔可靠,脚步永远这么沉稳优雅,即使年月逐渐磨去他的锋芒,病痛让他煎熬彻夜不得安生,他也总是那样的无所不能完美无缺。

也总是孤身一人。

“爹,为什么不去找爹爹?”

“你爹爹在很远的地方,你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因为‘圆圆’吗。”

“不是。”

“爹,我们去找爹爹嘛。”

“你爹爹可能不想见我们。”

“可是我们想见他。”

过了很久,应问钧才微笑着“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爹。”

“嗯?”

“我要学算账。”

“……好。”

已到了家门,应问钧将应漠远放下,摸了摸他一头柔软的白发。纸伞刚收,应漠远就甩着小重剑转着风车砸过来,被应问钧一纸伞挡了回去。

“呵,你还早了十几年。”

“……”

应漠远幼稚的偷袭又失败,异色的猫瞳不满地眯起。应问钧捏了捏他鼓鼓的小脸,一向和善的笑容此刻有些吓人,“今天之内要背熟九九乘法歌诀哦。”

“……嗯!”

 

 

 

长街尽头,雨色迷蒙。高耸华阁前行人稀落,艳美的歌伎撑着绘了姹紫嫣红的纸伞斜倚楼台,雨幕模糊了美色,也寂静了浮生。

一名高挑的西域男子停在楼阁前。砂金色的卷发随意披在后背,一袭雪白长袍,一双暗金弯刀。雨水流过伞沿滴在他的靴尖,地上的积水映出他的面容。

安静,冰冷。

六年过去,不过旧地重游。


他曾在五毒久留,遇险数次都大难不死,却也无果,只好返回西域明教。此番再次来到中原,却已不知该往何处,寻何人。独留他一人,追忆成灾。

有人对他说过,总有一日我们会再见。

也有人对他说过,你自由了。

明天会下雪吗?

会吧。

然而雪停了,他走了。

却始终走不出那一段时光。

仿佛他的一生早已在那段日子里消磨干净,痛也好乐也罢,全都揉杂起来塞进了心底,再平淡,再彷徨,都是索然无味。


经过了满馨楼,经过了扬州,他却没有继续南下,只是掉头回长安,又返回了西域。

大漠的满月总是又大又圆,晃若明镜。深蓝夜幕上总能看见星河璀璨,偶尔落下一颗星子,倏尔划过天际,看似接近却还是遥远,好似人生的求而不得。

被月光照得雪白的沙漠上,有他漫不经心的脚印,冷清的两行。远处已经可以看见那美得诡异的三生树,淡紫色的花叶散发着星点微光,树下游人与胡蝶嬉闹不息。他停下了脚步,却有个东西撞到从背后撞了他一下,又摔倒了埋在沙里。

他揪着那东西提起来,是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孩子,头发眉睫皆是雪白,好不容易拍走了沙子睁开的双眼竟是一金一绿,极其罕见。

不是罕见,而是世上仅有。

“……对不起。请放开我吧。”

他的手颤抖着,一时没有听孩子在说什么。不到百步的距离,那么多的游人里,他只看见了一个面向圆月负手而立的男人,一袭白衣,长发高束,腰背笔直,腰间一柄镶着绿宝石的轻剑。

“喂!放开我!我要告诉我爹了!”孩子挥舞着短手短腿,指着那个伫立的背影。

三生树的星芒撒在他们肩头,好像碧落往生的流萤,又像前尘散尽的浮光。

“噗嗤”一声,孩子被松开,屁股着地。

 



end


完结撒花~~\(≧▽≦)/~~\(≧▽≦)/~~\(≧▽≦)/~

结局真的纠结了很久!感觉有很多事没做完,又好像做太多了_(:з」∠)_

总之谢谢追到这里的亲ヽ(;▽;)ノ谢谢喜欢谢谢支持!感谢泥萌!

这个狗血大坑就此拜拜啦ヽ(;▽;)ノ其中有很多写不好的地方,谢谢包涵・ω・`)!!有什么吐槽或者怨念都欢迎来跟我讲哦~下个坑再贱啦!

ヽ(;▽;)ノ 蟹蟹!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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